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桂花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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桂花嫂嫁到我们村的那天,下着大雪,纷纷扬扬的雪花把闹喜的人们都染成了白色。

快嘴的新平婶子神秘兮兮地逢人就说,雪如孝衣加身,一生潦倒无依。也难怪,这是我们当地千百年流传下来的俗语。

桂花嫂子大红的紧身小袄,在雪地里格外扎眼。

桂花嫂嫁给秋鹿哥是村子里的一件大事,因为从2000年至当时的10年里,这是久违了的一场大喜事。

桂花嫂是秋鹿哥的同学,据说从上高中时两人就好上了,本来桂花嫂子学习挺好,考一个好大学本来是没问题的,可是在秋鹿哥倒数第一名的影响下,也自愿滑落到和秋鹿哥并驾齐驱的名次。

也难怪,秋鹿哥长得很帅,一米八五的个子,身材挺拔,一笑就露出两个能迷死人的酒窝。但是饶是如此,也正像桂花嫂子说的那样,要不是她救济了他,哪怕他长得再帅,终究也会和大多数山封村的青年一样,光棍到底。

桂花嫂子长得好看,说话也利索,酒量也大,在婚礼上敬酒的时候,竟然当着六爷的面一口气喝完了一杯白酒,围观的年轻人叫好起哄,六爷却气的胡子撅起老高,拄着拐杖气咻咻地走了,临出门扔下一句话,这种女人,根本就不是过光景的料,纯粹就是二百五。

2

六爷说桂花嫂子二百五是有根据的,因为桂花嫂子老家在镇上,她的父亲当时是镇上的说话很有分量的著名人物,听说桂花要嫁到全县最穷的山封村,就把桂花绑起来,扔到柴房里三天三夜,意图让她回心转意。

桂花嫂子在墙角把绳子磨断,站在房顶说,古代皇帝为了爱情,连江山都可以不要,我今天为了秋鹿,连性命也能扔了,你们不答应,我就从这里跳下去。

气的桂花的父亲在院子里跳着脚骂她,老子养了一个白眼狼。骂归骂,总不能看着她从房上跳下去,就这样,桂花也就成了秋鹿的老婆。

秋鹿的父亲在他十岁那年,得病死了,母亲也改嫁了。秋鹿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,上学也是村大队部给他出具贫困证明,多年来一直给他免了学费,顺便发他点救济金,他才混了个高中。

结婚的时候,还是大队部看他可怜,把旧队部一间废弃的房子腾出来,用白灰胡乱粉刷了一下,秋鹿用他当大车司机积攒下来的钱,置办了几件像样的家具,算是成了这门婚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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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婚那天,大雪一直没停,半夜里,那些闹洞房的年轻人偷偷蹲在墙角,听里面的对白。

我们当地的风俗,结婚那晚,谁先关灯谁先走,就是先死的意思。

灯灭了的时候,就听秋鹿愠怒地说道,你怎么先关灯?不是说好了我来关吗?

秋鹿话音未落,嘴就被什么堵住了,只听见一阵唔唔的声音,接着就是啪啪的很大的像是鱼儿在岸上甩着尾巴敲打地面的响声。

鱼尾甩打地面的声音一直持续了两个小时,墙角里的那些人实在是冻得要死要活,一个个嘟囔秋鹿的持久力,就在这些人刚要离去的时候,忽然听到秋鹿说话的声音,算了吧,你把我的大腿都拍肿了,别拍了,不然这些人都得冻死在门外。

门外的这些人气的在秋鹿的窗前集体唱了一首你好毒,然后作鸟兽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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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婚后,秋鹿依然出门跑大车,从山西往我们这里倒腾炭,每个月也有几千元的收入,桂花嫂子在家里侍弄几亩薄地,闲散的时候,也会像所有女人一样围在一起纳鞋垫,织十字绣。

每周,秋鹿哥趁着换班的机会,就会跑回来住两天,每次到了周末,桂花就像是屁股下坐了蒺藜,魂不守舍,一遍遍向着村口秋鹿回家的路口张望,惹的那些年长的妇女吃吃地调笑她,一天不见秋鹿,就痒了?

桂花皱着眉说,你们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,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。

六爷拄着拐杖,叼着旱烟路过,听桂花这样说,狠狠地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戳了几下,两道凌厉的眼光几乎能杀人。

六爷走后,大家笑起来,说,六爷也是不容易,一身傲骨,自己的闺女却管不住。

原来,六爷唯一的闺女年轻的时候跟着一个来收购艾绒的江苏人跑了,六爷从此变得愤世嫉俗,看到村里的小媳妇和别的男人打情骂俏,就会上门嘱咐那家的男人看紧自己的媳妇。

快嘴新平噘着嘴说,有闺女别怕养汉,自己被蛇咬了,看别人都是长虫。

新平凑过来问桂花,要是你家秋鹿在外面找女人,你管不管?

桂花嫂愣了一下,用针在自己头发上划了一下,又在鞋底上蹭了两下,说,那是俺家男人的本事,就怕没有女人像我一样傻。

秋鹿回来了,桂花慌乱地站起来,跑着迎上去,脚下的笸箩几乎将她绊倒。

桂花像是一只小狗,幸福地跟在秋鹿身后,目光在他的身上来回地游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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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人都在羡慕桂花和秋鹿的婚姻,全村人都把他们两人当成了学习的模范。

第二年腊月,桂花的女儿出生了。

秋鹿为此还请了假,在村子里大贺三天,那场酒席据说是村子里历年来最棒的,鸡鸭鱼肉肘子海鲜,都是秋鹿从外地用大车拉回来的。

桂花的父母破天荒也来了,他们虽然默认了这门亲事,可是对秋鹿仍不满意,秋鹿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爹,

桂花的父亲没有回答,秋鹿的这声称呼就掉在一脚深的雪窝里。

岳父指着斑驳的墙壁,指着被烟火熏得乌漆墨黑的房梁说,等你把房子换了,这声爹我就捡起来。

有了岳父这句话,秋鹿干得更欢了,每次出车回来,他都和桂花坐在床上数着钱,盘算着距离修房盖屋还差多少。

终于,秋鹿盘算着自己手里的钱已经足够在村子里盖一处领袖般的房子了,他就让村子里给他批了一处房基地,甚至把红砖水泥钢筋都拉了过来。

就在秋鹿信心满满,准备起地基的时候,他的车出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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据说,秋鹿是为了躲避一条从路边冲出来的一只猪,撞上了路边的护栏。

护栏难以承受巨大的冲击力,被硬生生扯开一道口子,车子翻出了高速。所幸沟不深,车子打了一个滚就陷在下面干涸的河流里。

秋鹿被送到医院的时候,桂花正在领着闺女从幼儿园出来。听闻噩耗,她连女儿都不顾了,直接跳上了接她的车。

好在,秋鹿只是伤到了右腿,没有性命之忧。

但是,为了保住他的这条腿,他花去了为建造房子所储备的所有积蓄。

这还不算,还累下了几万块钱的饥荒。

秋鹿和桂花漫天锦绣的生活被突如其来的厄运搅成了一地鸡毛。

幸福被腰斩。

希望被埋葬。

小道消息马上就弥漫了过来。快嘴新平见人就问,据说秋鹿腿瘸了,是腰部神经断了,不知道他那功能还有没有?

接下来,几乎全村人都说,秋鹿失去了男人仗以脸面的那方面的功能。

六爷趁着桂花不在的时候偷偷来过,他附在秋鹿的耳边小声说,一定要把闺女争到手,这是你老了唯一的依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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夫妻本是同林鸟,大难来临各自飞。

所有的人都认为,秋鹿的婚姻是到头了。桂花不可能跟着这样这样一个瘸子相濡以沫,既然如此还不如早早相忘于江湖。

甚至新平还偷偷给桂花说婆家,结果被桂花骂了出来。

新平叉着腰,啐了一口说,妈的,老娘不信你能守着这个瘸子过一辈子,我看你们吃啥喝啥。

新平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,高瞻远瞩地阐释了她的先知先觉。

因为此后的一段时间里,秋鹿高昂的后续医疗费几乎将桂花压垮了。

桂花将结婚时从娘家带来的金银首饰变卖了,一日三餐也变成了两顿饭,孩子甚至连一袋奶粉也舍不得买。

然而,没有挣钱的耙子,任凭再好的管钱匣子也不行,毕竟钱不是省出来的。

秋鹿整天唉声叹气,狠狠捶打自己的那条腿,双手使劲插进自己凌乱的头发里说,桂花啊,我不能连累你,你还是找个好人家嫁了吧。

孩子已经四岁了,她惊恐地抱着桂花说,妈妈不要走。

正在做饭的桂花哐当一声把水瓢扔进锅里,眼神凌厉地看着秋鹿说,任何原因都不能成为离婚的借口,我既然选择了你,这辈子风里雨里,都会牵着你的手。

8

桂花走的那天,天上下着小雨。

秋鹿抱着孩子,咯吱窝下面夹着拐杖,他每走一步,拐杖就在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。

桂花转过身说,以往是你顶起了这个家,现在换做我来顶。

桂花走后,村子里的风言风语开始蔓延,新平说,看吧,我就说了,桂花这婆娘受不住寂寞,孩子这么小,就扔下走了。

村子里所有的人都知道,桂花这一走肯定是回不来了。

桂花走后,秋鹿一个人在家带孩子,每天早上背着女儿去经营那几亩地,他又借钱买了几只羊,趁着侍弄庄稼的空挡,薅几把草当草料。

家里没有女人的日子相当恓惶,就连给闺女扎辫子,秋鹿都不会,拿着梳子皮筋忙活半天,把女儿的头发扯得生疼,仍然系不上一根小辫。

闺女的衣服破了,他拿着针线,半天缝不出两个针脚。

女儿大声哭,他趴在床上小声呜咽。

一个月后,桂花的第一笔汇款单来了,竟然有三千元之多。

村子里炸了锅。

9

所有人都在议论,一个三十不到的熟透了的女人竟然在一个月里挣了三千元,这钱的来路,往往会使人引申到邪路上。

几乎所有的人对秋鹿之前的怜悯变成了嘲笑。

桂花在城里凭借身体挣钱的臆想一时间席卷了整个村子。

新平说,她一个表哥曾经见到桂花在逼仄的黑暗的巷子里站街,桂花穿的十分暴露,据说半拉奶都露在外面。

六爷拄着拐杖,气势汹汹来找秋鹿,让他马上打电话让桂花回来,她丢了整个山封村的脸。

秋鹿不说话,蹲在地上抠着蚂蚁窝。

六爷叹了口气,一拐一拐地走了。

桂花的依然每个月往回邮钱,数额越来越多,但是她整个人一直没有回来过。新平说,她都这样了,还有脸回来啊。

半年后,秋鹿的外债还清了,整个人的腰板似乎也直了很多。

秋鹿托人买了智能手机,开始和桂花联系,视频,语音。

第二年,女儿上了小学的时候,秋鹿张罗着开始盖房,这次的建筑面积很大,几乎把村外几亩荒芜了多年的旧场院全部买了下来。

人们一边盖房一边说,盖这么大的房子放羊还是养猪?

新平眼红地说,谁知道这些钱,是桂花上了多少个男人才挣来的。

房子主体结构很快起来了,上梁的时候,秋鹿停工了。

因为当地风俗,上梁的时候,需要女主人蒸一锅夹生的发糕抹在梁的两端。

桂花不在,上梁的事就耽误下来了。

工人很着急,这要是不完工,工资结算不了啊。

甚至有婆娘要代替桂花蒸糕。

10

就在这时,桂花回来了。

她坐着一辆锃亮的小汽车,车子开到场院里,她从车上缓缓下来,她身上依然是离开前穿着那身紧身短打,利索干练的样子。

女儿见到她,惶恐地往后躲。

秋鹿迎上前去说,回来了?

桂花笑着说,回来了。

桂花跑到屋子里,十几分钟后,双手托着一块夹生糕,抹在房梁上,然后大喊道,高升!

房梁稳稳地架了上去。

新平挤过来问,桂花,这次还走不?

桂花笑着说,不走了,我这次回来是带动乡亲们致富的。

原来,桂花走后,找了一个朋友,她那里的艾绒加工产业很是红火,因为艾绒产品很是畅销,所以一直急需大量的人手。桂花在那里学了一年多,从艾绒的鉴别一直做到艾绒产品的几十种加工,可以说是全部掌握了其中的要领。

新平说,你想在我们村搞艾绒加工是好事,我们这里漫山遍野都是这玩意儿,可是厂房呢?

桂花笑着指了指身后刚上梁的建筑框架说,这就是。

六爷挤过来,说,我们搞加工是好事,可是销路呢?你可别让人给骗了。

桂花笑着说,有这个人在,骗不了,她才是我们的幕后老板。

一个女人从车里钻下来朝着六爷叫了一声爹,六爷一见,愣了一下,接着哼了一声转过头去。

新平曾经问过秋鹿,你真不怕桂花走了不回来?

秋鹿脱口而出,我自己的婆娘我还不知道啥人吗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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